行政院、社科院、一樓糾察和我的故事

黃燕茹

318晚上10點,我進去議場,待了幾天物資組之後,在一次重配工作會議中得到一樓糾察負責的工作,只是在主席台旁邊幾個原先即認識的人團聚所開的臨時分配而已。

新工作上工之後,時間來到322,有位糾察和我回報說,有人在議場內動員找人出去,要再重新攻回來立法院,我找到那個人,問說怎麼回事? 對方不認識我,以為能夠動員我,和我說他是某人的朋友,希望能夠一起出去議場,然後再攻回來。

我問說,為什麼?為了什麼? 他說,重拿回立法院,最高目標,把陳為廷和林飛帆拉下來。

我聽到後,請他帶回覆說,現在議場內工作已經大致有雛型,如果衝進來後不能承接議場目前工作的運作,對運動沒有幫助,請他幫忙傳話。

轉頭,看到林飛帆在主席台旁抱著頭非常沈重,我說,有人在議場內把人找出去說要重攻進立法院,林非常痛苦,他說他知情。

隔天323,早上無意義的馬英九致詞,下午,我在二門和二門糾察組長聊天,突然二門糾察筆電的黑島青粉絲頁跳出通知,說有可能下午被清場請民眾到青島東集 合,突然在主控台的資訊組眾人們彈跳起來,我走到主控台問,他們說,帳號被盜了,雖然我是黑島青創始成員,當時卻沒有管理權限無法觀看,事後發現是其中一 位成員的帳號,他的信任也因為被使用帳號發布權限而信任崩盤,至今無法釋懷。

再梢晚,我輪到三門椅子山上和三門組長詢問一天白天的狀況,突然,一群人開始進攻立法院,我坐在三門椅子山上,因為山的關係議場裡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只聽見外面很吵,議場內全看向了我,全憑我的反應去判斷外面的狀況,我知道我不能慌,冷靜緩慢的跟三門糾察說,幫我去叫在主控台的林飛帆陳為廷。

陳林爬上椅子山後,此時青島東的學生已經推擠警察撞上玻璃,陳林火速衝向外面,警察比學生還要緊張,手抓的林飛帆的手往5/6門的大門繞出去安撫,我 想,這些就是昨天和我說得要拉下陳林的人計畫吧(事後才知道完全是不同團體的人,真人宣言、衝青島的、進來揪人的,都不同團)。

後來平息之後,晚上,外糾察跑來報說人群往行政院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再晚,我在議場聽見進攻行政院了,發現認識的人都攻進去了,我問說,誰是發起團體?資訊組回報我說,是公民自發,我很興奮,覺得運動有望,如果真得是人民自主發起的話。我的糾察們說也想去聲援行政院,我說想去的我也攔不住,但我不能去,議場須守住。

半夜,糾察跑來跟我說,開始打人了!很嚴重,議場場控說,早就跟他們說過了!行政院和立法院不同,那裡不是民意機關!進去有霹靂有保警會被打出來,被打得很慘,為甚麼他們還是要行動!場控生氣大吼我開始錯愕,『他們』是誰?不是公民自發嗎?到底你們甚麼時候開得會?半夜議場人群聚在立委休息室看蘋果live直播,糾察和我說,黑島青陳廷豪說他是總指揮。總指揮? 為甚麼,同樣黑島青的我完全不知情?血跡在電視螢幕出現,我看見認識的朋友在行政院裡對聲援者下跪,我衝出立委休息室,哭了。

手機響起,賴品妤在電話那頭大哭說議場發了切割文,議場他們不能這樣對魏揚,不能這樣對在行政院的人,半夜黑島青在議場內團聚去找決策圈,要求議場撤文章保魏揚。只睡一個小時的林飛帆被叫起來,黑島青很生氣,林的狀況很錯亂,資訊組傳來有人命危,場控落淚,林飛帆也哭了,說如果有人因為這件事情死了就要把前天說要重攻回立院的人拉出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資訊好好混亂,但一致先救魏揚先。

半夜,三門有人衝進來大吼,水車靠近!議場把棉被和衣服保暖衣物先運出去青島東,做好一起被清場的準備。

凌晨,過去聲援行政院的糾察衝回立院,大哭,一個女糾察痛哭,裹在睡袋裡緊抓我的手,說,不要離開她,有人在她面前從二樓摔下,有警察用警棍狂打在她前面的男生,男生頭瞬間血濺倒了下來在地上抽搐,和她一起的朋友左眼被打凸了出來,她的眼睛被催淚彈燻到,好痛,她不知道到底是害怕的淚還是被燻的淚,裹著睡 袋,她希望我不要離開她,其他男生糾察說,他來回在北平和廣場,沒有指揮,他跳上車大吼企圖引導民眾,但是沒有人確信他,他好無力。

早上,原本陪伴著魏揚的黑島成員進立院,趴在主控台開始啜泣悶哭,其他黑島青夥伴團團抱住他。

早上,開了一場魏揚無罪記者會,但是想哭得是,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知道,就算我是創始成員,但顯然,這場行動已經不是用團體在做籌劃,他失控了。我的恨意因為自己的糾察被打和對運動倫理的質疑升到無限之高,透過人際資訊網,說策劃者是『社科院』,我深感背叛,社科院不是定調為這場運動的後勤中心嗎?我都跟糾察們這麼解釋的,信任圈崩盤的事情讓我的狀況非常不好,聽聞此事之後有一名中國學生全副武裝進來議場找我,跟我說,就算暫時還無法得到全面資訊也請相信當時這些人的用意是希望社會更好,一定要相信,當初走上街頭的目標。

我勉為其難的暫時答應。

稍後幾天議場招開一個為了323的小組會議,我硬是要擠進去開會,我問說林飛帆我可以進去嗎?林飛帆說就一起來,進入小房間之後,其他會議成員請我離開,我再次詢問林飛帆我可不可以開會?林飛帆說,可以,我再進去一次,同幾位會議成員請我離開會議,我說,林飛帆同意我在場,才沒有再要求我離開。會中林飛帆無奈提到自己被告知的感覺,對於這件事情他沒有什麼選擇權。

一見到同樣身為黑島青的陳廷豪,我動怒了,大罵為甚麼說是總指揮招回糾 察丟著群眾在行政院被打,現場長輩急忙緩夾,大家先不要情緒性的對待彼此,陳廷豪沉默的看著我,無疾而終的初次會議,一如預期的之後會議就沒有再通知我。

因為完全不知道彼此到底在做甚麼的猜忌和狐疑,社科院/行政院派的人和立法院派之間不信任升到極高點,沒有出席的沒有出席,會中長輩不禁搖頭,說:「大家都 是有運動經驗的人了,為甚麼在懷疑彼此的當下不打一通電話去給對方問個清楚呢?」

後續期間,我非常敏感社科院的人,一旦他們的人進來議場就通知糾察全程盯著,覺得他們是一群迴避責任的人,我懷抱著對社科院的人出了議場,一直追問行政院 過程,有前輩提議,不知道行政院過程的人先不適宜去探聽,避免無所預期的資訊流露出去,想到曾經的朋友我同意了。我同意了,暫不提行政院。

資訊還是呈現片段和零碎,直到8個月之後,有名社科院的人說,他很願意也想要來向我解釋,到底過程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他也不知道全部,但是社科院/行政院派和立法院派之間的隔閡希望能夠有所突破。

希望能夠相信的只有兩件事情,一個是確實過度自信所導致卻沒有思量到現場人數之多,場控無法收聚,當時進入行政院時沒有打算進入建築物內。 在鎮暴事件發生之後社科院的人也獲得建議,事情不要由他們自己講,他們也不要做公開承擔與公開。

我討厭社科院的人,儘管他們是我之前所認識的人,但原來事情和我之前所想的:『一群沒攻成立法院的人轉攻行政院,又中途把自己人call回來放任群眾被打 的,之後又落跑不負責的人。』截然不同。

『現場失控,我託學弟發大量簡訊通知人回來重新部屬人力,但當我看見學弟已經發出去所寫的簡訊內容之後,我知道,出事了。』。午夜00:00,社科院的人慌亂趕回行政院,但進不去的進不去,收不回來的場面,全面失控。  

時間過了一年,今晚,一片社運倫理要求當時的人出來解釋,一名社科院的朋友打電話給我,電話那投顫抖的聲音說:『燕茹,妳有空嗎...我....我不行 了...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怕打攪到妳.....』

『我也想像王奕凱一樣寫出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所顧忌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法律責任,但如果我說出來的事情會害得另一個認識或我不認識的人被法律追殺怎 麼辦,如果我被轉去證人傳喚連選擇不想說都無法....我崩潰了.....為甚麼這一切感覺像是在獵巫.....318.....行政院事件對我們來說從 來都沒有結束.....從來都沒有走去過............怎麼辦....我不行了.................』

『我們這群人....打從一年前就被噤聲了』

從痛恨社科院的人,到現在我想替社科院/行政院派的人說,指責角度/姿態很容易踩,甚至我也曾經踩過,但更期望撐出一個空間看見社科院/行政院派讓其話語能夠存活,一群被政治各方考量壓縮的人們,而最初的善意考量這種人性思維應從一個假性是以大局為重的動機假設裡頭拉出來。

很感嘆的是,就像立法院沒有想像能夠撐24天,行政院沒有想像會被鎮暴如此之慘,沒有信教,可是想起基督說的,沒有錯的人可以往此人身上丟石頭,運動中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陪伴」,不是嗎?也很對不起,如果黑島青那時要求的是保行政院,而不單只是保魏揚,或許,一切會不一樣。